北云舒

【一个清奇的脑洞】庆余生 第二章 天火-10

十一结束前诈尸一更。。。

真想赶紧把第二章写完了然后噌噌跑剧情,写文纠结出来的汗与泪都是开坑时脑子进的水

送走了来客,翁婿俩重新对坐,岳父微笑道:“殿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那杜洪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大人一惊至此?”

岳父闻言一怔:“殿下你……果真是不记得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岳父叹道:“看来滟娘家书所言非虚。天气炎热,陛下不免火大,殿下可千万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小婿明白,前次是我鲁莽了。”

岳父这才徐徐说道:“杜洪身涉去年年初赤焰军军资贪墨一案。那案子虽则早已审结,但是问题重重。”

这样的开场语气,总是预示着一个漫长的故事。我添了茶水,准备听他细细道来。

“这个杜洪,平日为官,还算是谨小慎微,官声也还说得过去。但却有两大污点,偏生都与赤焰有干系。”

“哦?”

“这第一个还是开文十年[1]的事,那时老夫还做着颍州录事[2],个中故事,并不甚清楚。是年秋,渝、燕联军灭后晋[3],进逼兖州。杜洪时为兖州都督[4],却畏其锋芒,莫敢一战。兵临城下时,竟自行缒城逃走,把个兖州拱手与敌。”

“兖州地处青、徐之间,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其下平原无险可守,虽距金陵千里,却算得上是金陵门户了。”我凭着对三国的熟稔顺口接道。

“正是。他这一临阵脱逃,金陵正北无险可守,渝燕联军大举进犯,直逼到江北;也多亏长江天堑拖住敌军,才等回了千里回援的赤焰,血战三日,方才解了围城之厄。金陵既安,林帅等便奏请此人临阵脱逃,致令国都险些陷落,宜军法处置,以正军威。陛下念其素来恭谨,留了他一命,只是罢官遣回乡里。”

“此后直到开文十五年才再次起复,到了兵部任职,总督粮草。但此人也算是明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直兢兢业业。可谁知两年前又捅了个大娄子。”

“开文二十一年冬渝人南犯,赤焰军北上迎敌。但几番交锋下来,竟是赤焰败了阵——这可是绝无仅有!战后林帅上表谢罪,称自此次出兵,被服粮草转运便多有不逮,北境本就苦寒,士卒衣不保暖食不果腹。他与聂司马战前已查出系由军中‘硕鼠’贪墨所致,但交兵在即,只得强行弹压下去。到底还是损了士气。”

贪污导致的战败……这里有线索可挖。“陛下怎么说?”

“陛下震怒,当即派了悬镜司追查。好一番勘讯后,督粮官王康终于招认了贪墨之实,却随即失心疯了,夏江一个没留神,那人就跳进粪坑溺死了。”

“粪坑中溺死,这人是要遗臭万年?”

岳父愣了一愣,边咳边笑道:“这话,分明是秀童娘子说的。”

“近墨者黑。”我自嘲道。这就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招完就疯,疯完就死,夏江要借这个倒霉蛋的人头遮掩谁的罪行?那个杜洪吗?“可还有其他人涉案?”

岳父道:“那时兵部主理此事的就是郎中杜洪,王康受其节制。赤焰军劳师远征,一应军资转运,涉及人数众多。这样一桩大案,哪是王康一个小小督粮官做得下的?可死无对证,案子就这样不得不晾下了。据说王康未招认时,坚持要先见殿下和林帅一面的,不知最终是否见到了?”

我连这件事的始末都要靠问别人,这么细节的细节哪里想得起来。倒是门外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见到了,但那时已经疯癫了,殿下如约去见,那厮便扑将上来,屎尿秽物蹭了殿下一身,可惜了一套好衣裳。”

噫,好恶心。我竭力控制着不自然的表情动作。岳父闻声嗔道:“你也过门有些年了,还这样不规不矩。”

能在府中这么大大方方的,也只有秀童了。她满含深意地盯着我看了两秒,看得刚说了她坏话的我有些心虚,才向岳父福身道:“大人,您已聊了这许久的国事,何时来聊一聊家事?”

岳父一拍大腿:“也多亏你来,老夫险些儿忘了今日所来何事。那么,殿下……?”

“那件事我也去查。是小婿的疏忽,不该拖着大人聊这么久。大人快请。”

我陪着岳父进屋的时候,滟娘已同岳母说了很久的体己话儿了。没见到皎皎,原来她觉得大人们讲话无趣得很,不如去寻小伙伴,便由侍女甘棠抱着,到街市上玩耍了。直到黄昏,玩疯了的小丫头才肯回来,岳父岳母也才放心地离去。

小孩子总是精力充沛。滟娘已经有了几分倦意,皎皎却偏偏好奇地抚着母亲一点儿也不明显的肚子,吵着要给还没出生的小弟弟唱新学来的歌谣。秀童想抱走她,她却不依,滟娘笑笑,便也由她去。

我也想留下来陪陪孩子的,滟娘却坚决地把我劝走了。也许以她们的认知,并不习惯父亲这样参与育儿吧……左右还有不少事要办,拉近亲子关系的事也只好往后推了。

 

晒过一下午的太阳还散发着余威,幸好府里植被丰富。我沿着青竹掩映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到府中长史居住的别院,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琴声。曲子的名字我叫不上,但听来舒畅悠扬,似乎弹琴人十分惬意。

我在门口站住了脚步,不想吵到他。

忽然琴声一转,铿锵激越,大开大合。我正欲再听,琴声却戛然而止。没多一会,就见这位陆长史歪歪斜斜地从门里出来,笑道:“琴声忽变,必有高人窃听!”

“周郎顾曲的能耐我是没有了。”我亦笑道:“至少,你刚才弹的什么,我就听不出。”

他笑道:“此是醉后随意之作,是否因弦合律,某自家也是不知道的。”

“只是我听时,觉得甚是舒畅恣意,开合自如。兄台不如记一记谱,来日也好再作此曲?”

“不记,不记。”他有些含糊地笑道:“殿下今日心事在怀,听我胡乱揉了几把琴弦便叫畅快;来日仔细听了,又该品出诸般不是了,不记,不记。”他笑嘻嘻地把我让进去,案前坐定,才换上了正经的神色:“殿下有何事?”

我亦没有跟他废话:“请你到吏部查一查兵部郎中杜洪的底档。令信给你,莫要惊动旁人。”

他慎重地收好令信,盘算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的?”

“最好从头。若是不能,那就从开文十年查起。”

他认真地点点头:“殿下放心。”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女声急匆匆唤道:“殿下,祁王殿下!”是秀童!我本能一惊,几乎一跃而起,奔了出去。


来自百度的考证:
【1】剧中53集苏兄台词:“开文十年,西晋失守,金陵围城,又是林帅,自北境千里勤王,血战三日,方平京城之乱。”书里和剧里的年号不一样。剧里谢玉手书(文字道具)称赤焰案发生是“开文十三年”的事,但考虑到按照开文十三年算的话,开文十年的时候林殊已经能随父出征,而祁王景禹已经可以参与政事。为了更合理,这里改设本故事开始的年份为开文二十三年。前文时间亦同时改动。

【2】录事:“录事参军”省称,职官名,掌总录众官署文簿﹐举弹善恶。后代刺史领军而开府者亦置之。相当于汉时州郡主簿。

【3】见【1】原著“西晋”实在违和感强烈(分分钟想跳戏军师联盟),这里叫“后晋”,作为小说里的梁国区别这个局部政权和实际存在过的两晋的称呼,不是历史上的国家。历史上的后晋是五代之一(就是“儿皇帝”石敬瑭那个国家)

【4】都督:南北朝时期州一级的军事长官。实际上南朝州政权大多数都是军政合一的,即大多数刺史既是行政长官,也是军事长官

【长歌一曲,情义千秋】荧屏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览千年。三周年过去,但那些人,那些故事,依旧留在心里,不会被时间抹去

                                                                      

我是文艺的分割线

终于实现了我两年多前的脑洞!串烧拉郎BGM适配,誓把神狄x琅琊榜进行到底!双料粉丝们速来报到!

字幕字体综合了经典的神一和神二片头。联系《神探狄仁杰》原片头、初唐楷书沿革和《琅琊榜》剧情,选取了更有时代特色也更端方郑重的魏碑。《琅琊榜》staff太多,恕不能一一致敬。

 @琴与舟 一年前的脑洞,文案在此http://jhrsjn.lofter.com/post/1f15a1ba_112cd23b

部分镜头调整。央视三国死亡群像【慎入】


【君亦飘零人,薄命历苦辛】一卷《三国》,数不尽风流人物。豪杰之世,亦是乱离之世:生死乏数,杀伐无由,此身此命,不知曷终。打动后世人的,也正是这一个个面对死亡的神情或无奈或从容,或慷慨或平静,尽管更多的是无可选择。青灯黄卷掩罢,惟余一声遥叹。

西游(什么鬼)记之一

哈哈哈,戴高帽儿叫这个题目,完全是因为目的地基本上位于祖国西南啊……早上快七点了才亮透,黑下来都晚上八点了,简直错后一个时区……

其实这算不得是游记,甚至都够不上是日记,至多只能是小学语文老师们最经常批评的流水账。不过,就算是流水账,也是要记下来一些的,毕竟是真有经济账的,这也为它添了一笔实用之处,而不仅仅是“记xx到某地一游”的纯打卡行为了。

是跟父母同去的。本来想自己去,但母上说如果我相亲顺利明年可能就准备结婚了,以后他们就捞不着机会一家三口出游了,于是心软答应了。。。。好在我脸小,看不出真实年龄……也许只是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罢了,我挺理解父母的,可是也非常非常在乎别人眼中自己的样子……当年上大学,报到的时候就我是父母双双来送还一大堆的行李,被褥衣服书都托运了一个大包,眼看着其他同学轻装简从的,整整一个军训我都不敢抬头看人&%*#$^emmm……

7月23日出发,坐的高铁。7月9日就放暑假,拖半个月才去,一个是要好吃好喝好好休息以送走按时到访的某路女性亲戚,二是一直报四川暴雨,要是人到了景点玩不成,那就尴尬了,我可没仁厚多金到一味给旅店添进项的地步。这次比六年前最进步的就是交通工具了,还记得当初从北京西颠簸到桂林用了30个小时(晚点仨小时)的K字号,而G字号让我们在家吃早点,还能赶上到成都吃完饭,朝发夕至,完美。

G1709天津西到成都东,783元。比普通硬卧贵350元,但省下来了27个小时……祖国高铁威武。应该是比某些特价机票贵,比如携程能订到760左右的非红眼航班。然而没坐过飞机的我表示对买机票坐飞机一无所知,买火车票倒是轻车熟路。

                                                             

火车的另外一个优点是,饱览沿途风光。G字号速度快省时间又是白天运行能看全程风光倒是把这个优势占了个全。于是我看到中原大地的一马平川,看到火车过秦岭一言不合钻隧道,只能抓紧隧道之间的间隙偷瞄一眼崇山峻岭,过阳平关之后雾蒙蒙的天和淡淡黛青色的远山。

于是明白了为什么是白银盘里一青螺,为什么古代女子有一种画眉妆唤作远山黛。

                                                         

成都东站在成华区,离游玩地比较远。青旅客栈们大多集中在宽窄巷子附近。家庭房不好订(这也是我倾向于父母与我各自玩各自的一大原因。我一个人嘛,有什么不好办的,有张女生宿舍的床位,有空调有热水有wifi这就够了)后来在携程上看到my home,因为是电脑上网而我那时并没有携程账号,联系店家的时候店家就说以比标价便宜10元/晚的价格给我们了,而且不是在线收全款,而是先微信转他300押金,父母觉得比较好接受,就订了这个(后来看手机携程的优惠券,本来可以省下来80大洋的!然后卖家这么一整只省40,果然不如卖的精。。。在成都40可以吃一次串串香了……)

在火车过汉中之后旅店老板(疑似)发过来微信说了他们家店的具体位置,门前排布,交通方式,说了是几号房间,钥匙和房卡在门口的保险箱里,保险箱密码是blabla……于是按照指引找到了。

到了店一段时间后,大概是多人在这一天入住,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疑似老板,他简单说了浴室的使用和一些规矩,然后微信把房费转给他,人就走了。这是个日常无人经营的旅店,一切自理,账走微信,有问题微他。算是第一次突破我们的认知吧,毕竟上一次住店的出游还是在六年前,那时候也是第一次接触青旅。

住宿:my home 坐标泡桐树街,家庭房210元/夜(携程价220)

我不是做广告,我只是如实报账……

房间不大。这是个老居民楼打通了再用隔断隔出来的小家庭旅馆,非成规模的青旅(爹妈肯定不愿意四人间宿舍),所以房间不大,是一间相对完整的居室,一大一小两张床,室内有衣架,有茶几二,藤椅一(实际上都没什么用,全放行李用了)电视也没看。空调有,室内无独卫,旅店有两间能洗澡的卫生间。至于wifi……必需品好不好!没有它干啥都是白扯。

跟后面行程比,算是贵的了(当然比船上便宜)地点不错,泡桐树街,和旁边平行的支矶石街都很有意思,虽然邻近宽窄巷子但相对清静,而且交通方便。建议住宽窄巷子附近,旅行嘛,占一个地利要省出很多时间的。而且既清静,又可以不失烟火气。毕竟是在成都旅行,如果住的地方一条街上没有半点辣香辣香的气味,那还了得。

                                                                                

晚饭是那位疑似老板在微信里推荐的,支矶石街口的俏媳妇火锅店。人均110在我们去过的成都的馆子里算是贵的了,但大众点评上的拿号记录上看应该还是不错的,毕竟成都人那么讲究吃,是吧。菜单上直接写着“本地人的标准是微辣,建议外地朋友选择温柔辣”。父母都不是能吃辣的人,于是就温柔辣还是鸳鸯锅的(这里的鸳鸯锅可以做哪个多哪个少,我们选的是白汤多红汤少的)。事后证明这个决策是很正确的。点了个当地的红糖冰粉和红糖糍粑。家母不喜欢这俩小菜(包括次日在锦里吃的三大炮),她觉得红糖腻。我呢没觉得,虽然我现在吃甜的段位比她基本上高不了多少(岁月不饶人,想当年对月饼汤圆绿豆糕趋之若鹜,现在只想退避三舍离这些分分钟调动胰岛素的吃食越远越好),但是她是干吃的,我是就着煮熟了的辣鸭肠辣黄喉辣月君(是一个字,左边月字旁右边是君字的,打不出来)肝吃的……红糖大概是当地人解辣的一种配料吧。

但还是半小时后就鼻涕与眼泪俱下了,不得不跑出去吹吹风换掉鼻腔里的辣空气。然后换几口气就觉得满血复活还想回去再战三百回合。就在这种状态中愣是吃完了。

因为打算次日首先去拜谒武侯祠,作为十八年亮粉+死忠蜀汉党没有理由不先焚香斋戒(这个就算了)沐浴更衣再去见我家丞相和我家主公,而且父母也很疲劳了,就没逛宽窄巷子,回去抓紧时间洗洗睡了。


神探梅长苏 第一回(下)

目录:

 简介  楔子

第一回(上)

第一回  有情有义济难民  

             无法无天贪银吏(下)



马车在大道上转弯,穿过达官贵人聚居的坊区,拐入一条窄了很多的街巷,七转八转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颇颠簸了一番后,萧景睿在一家医馆门口勒马停下:“苏兄,这便是济风堂,不如请方九哥他们先下车,小兰的病要紧。之后我再送你回去。”

方九未及出言,梅长苏温和而有些清冷的嗓音已然响起:“景睿有心了。只是却要烦劳你再费一番车马,送我们同回苏宅。放心,我那里的晏大夫医术亦是一流,不会耽误小兰的。”

“这……”萧景睿听得出梅长苏藏在温和语气下的不容置疑,再想想一路上马车里不时传来的低声交谈,心知梅长苏与方九定然有话要说,便也没再出言反驳,只道:“好吧。苏兄、方九哥,你们可要坐稳了。”景睿重新招呼车夫把马车送回长郅坊苏宅门前,目送着苏宅家人出来接了他们,与黎纲说了几番话,这才放心离去。

 

话分两头。却说苏宅众人接了长苏回去,见马车里还跟来了一对贫民父女。宗主宅心仁厚,原先在江左时,遇到街头流民都要询问一二,饥者与之食,病者与之医,亡者则由江左盟所属善堂料理身后事。如今在金陵的江左盟众,有些是幸存的赤焰旧部或尚在人世的赤焰军属,可有些,比如送菜的童路,就是宗主帮助过的苦命人。故此苏宅家人对方九父女前来也未大惊小怪,一拨人急急寻了晏大夫为小兰看诊,另一拨人则帮助方九找一间厢房安顿下来。

晏大夫起初还以为梅长苏那个不省心的又在外面把自己作出了啥幺蛾子,刚要发作就见床上躺的是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小病人。晏大夫年轻时做过赤脚医生,走南闯北,男女老少都没少医治过,似扁鹊那般在赵医妇人在秦医小儿的本事他也有个七八分,一看便知晓了大概。他坐到榻边,看了舌苔和喉咙,微眯着眼睛,为小兰把脉。只是令他老人家也颇感意外的是,孩子的脉象并不似外表那般容易判断。他本以为孩子的症状较重,乃是风寒犯肺又未及时医治,邪化内热导致的痰热闭肺[1],但孩子的脉象和体征却不尽然。就算考虑到病人是贫家子女,饥寒度日,这脉象也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晏大夫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不是这样,那孩子的病就真的麻烦了。

他只能问方九:“我观令爱脉象,此前莫非食盐过少?”

方九叹道:“正是!神医怜见!两年多来淡食度日,不想却是坑苦了我女儿也!”

晏大夫宽慰道:“你且休慌。既是如此,令爱这病便不难医治。老夫与她几副汤剂,便能好个大概;再复几副便能痊可了。”说完后自去开方,自有苏宅家人买药煎汤不提。

 

梅长苏恰在此时进来看望,正掀门帘时就听见一句“两年多淡食度日”,倏然一惊。饶是他久居江湖,早知上梁不正下梁歪,三省六部乌烟瘴气,很多地方治下更是一塌糊涂,此事也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从来习惯遇事先自筹谋一番的江左梅郎,罕见地直接开口发问了:“方九哥,你们那里已经断了两年的盐运吗?”

众人一见是梅长苏亲来,齐齐行礼道:“宗主。”

“宗主?!”方九讶异道。他原以为梅长苏同萧景睿、言豫津一样,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富家公子。宗主?!这病病弱弱的年轻郎君哪是个高坐虎皮交椅、整日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的样貌?!

长苏微笑道:“正是在下。我姓梅,名长苏,今岁而立,忝掌江左盟业已十年。”他将广袖一挽,故意抱个拳,笑道:“这次方九哥可识得某家了?”

方九被这个与他外观颇不相称的动作逗笑了,刚要笑又觉得不妥当,赶忙拜道:“原来是名震江湖的江左盟梅宗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梅宗主宽宥则个!”

长苏俯身挽起方九:“方九哥切莫客气。草创江左盟,本也是为穷苦人能互助互救。只恨长苏久居江左,竟不知淮北父老这般苦楚。方九哥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妨告我知晓。长苏在朝在野都有些朋友,或能助你一二。”

方九点了点头:“梅宗主,俺适才说过,但凡江淮盐铁转运使的盐船行经邗沟,必遭倾覆。”

长苏道:“正是。”

方九道:“此事说来煞是诡异。本来邗沟狭窄,年久失修,河底遍布暗礁淤泥,若说船只倾覆,货损人亡,也是有的。但两年来,翻覆的只有盐船,还都是江淮盐铁转运使运盐的官船。其他大小船只过邗沟,那叫一个畅通无阻。”

只有盐船翻覆……梅长苏轻捻衣角。大梁多水,货殖南来北往多经漕运。漕运乃由相应州郡刺史总理,漕运使督管。怪事既已持续两年之久,此前为何没听见半点动静呢?便问道:“扬州的漕运衙门竟也没个说法?”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方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扬州的漕运衙门,那是一等一的吃人不吐骨头。本来朝廷是年年拨放护漕银两的,可自两年前就再没见过。便是连俺们纤户的护漕饷,也要尽数夺去。盐船接连翻覆,漕运使从不使人查渠,倒把账赖在俺们纤户的头上了,说我等刁民吃着官家粮,却不思做事,放任河道失修,以致盐船翻覆。更有甚者,诬指我们勾结盐枭,凿穿官船,劫夺官盐。这等大罪,哪个敢认?不认,便是棍棒伺候。”说到激愤处,方九一把掀开衣襟,指着身上纵横交错的、已然渐渐变浅的伤痕道:“便是小人,也被捉去拷打过。”

甄平早耐不住,骂道:“天杀的狗官!”

方九道:“谁说不是呢!那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就掉了!后来……才不得不放了俺们。可经这么一闹,护漕饷也就再没有了。这些禽兽,倒是整日价宴饮作乐,吃喝的可都是俺纤户的血肉!”

黎纲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护漕银饷终究有限,这些当官的,为了克扣这点护渠的钱,便放任盐船一事不管?!朝廷怪罪下来,他们可是吃罪不起的。狗官们总不至蠢到为了些许护漕银饷丢了乌纱的。”

方九点点头道:“这位大哥此话在理。这些钱于俺们是生计,于他们不过是苍蝇肉。真正的大头,是‘霸王盐’。”

长苏隐隐猜了个大概。盐船翻覆,盐运受阻,必会导致盐荒。而盐乃是必需之品,若供不应求,盐价必定飞涨。但这并非朝夕之功,他便请方九细说个中来龙去脉。

方九应道:“覆船之初,盐荒尚未波及盱眙、山阳等地。盱眙近些,机灵的就去趸些回来,乡里乡邻的也跟着沾点福气。可后来就不成了。官府晓得了。再从县城,甚至是大些的镇甸回乡,路上就有官府盘查,有籴了盐的,过了一两便算作夹带私盐,盐巴全被没入官府——这还是好哩。不好的时候,直接定你个走私官盐之罪,扔进牢里,一顿板子打得七死八活。”

“可那毕竟还是二十文一斗的官盐啊——那时已经涨到五十文了。俺们为了多带些盐,也是想尽办法。孩儿的襁褓、衣底缝个暗袋、竹筒做个夹壁,可没几次就露馅了。再后来,又用棉衣。”

“棉衣如何运得?”黎纲好奇道。他探寻的眼光看向梅长苏,却见自家宗主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九嘿嘿一笑道:“梅宗主,连您也不晓得?”

长苏笑道:“我亦是孤陋寡闻了。”

方九道:“别说,老潘家的娃娃机灵,出这主意也是蛮巧的:买了盐,倒盆水融进去,把棉衣浸透了,将湿裹到身上,外面再罩一层厚的,待混过了关卡,再脱去湿衣,回去后漂上几次,将水熬煮干了,盐又都回来了。”

梅长苏也是初次听闻,不由赞道:“好办法。”

方九道:“这一招颇顶用了大半年,可盐价飞涨,一包盐够得上一头牛了。盱眙几家盐号也斗得越来越凶。官府按察下去,王记、李记、刘记盐号都因着走私官盐查封了——脑壳都砍了好几个哟。只剩下一个何记盐号一直开着,那可是一言堂喽。盐价也涨到了四百文一斗,莫说俺们,便是盱眙人也买不起了。”

“四百文!”黎纲惊呼。他这个昔日赤焰的火头军,如今苏宅的大管家,对柴米油盐的市价还是颇了解的。大梁盐铁乃是官营,二十文一斗的常平盐价,亦是钦定的。这淮北盐价竟达常平盐价的二十倍!无怪老百姓过不下去,要来进京告状哩。

 

室内之人要么扼腕切齿,要么泪下潸然。连飞流的眼睛里,也熠熠闪耀着愤恨的光。

他只是心智不全,却不是善恶不分。

长苏没说话,手指却在不住地揉搓衣角。这自是有人盯上了盐铁官营这块肥肉。会是什么人?按律,贩私盐三石者死[2],若没个位高权重的后台,寻常商贾断不敢把爪子伸进来。

想来这乌烟瘴气的朝堂,这等后台是不缺的。水运为工部所辖,盐铁归户部度支,会是哪个?抑或兼而有之?

为什么?须知盐铁乃国家命脉,盐铁若失于管控,则财权不固,受制人手。巨商大贾可挟盐铁而号令政务。淮北之地,陆通北燕,海望东海,尤其是东海,也颇多盐田,若据此拿捏大梁盐政,其危害犹在奸商之上。就算那俩乌眼鸡不懂,幕僚们便蠢得一个也看不出吗?

皂吏横行,鱼肉乡里,民生无以为继,求告无门。淮北距金陵,绝非山高水远,这般肆意搜刮掠夺民脂民膏,一朝生变于肘腋,将置大梁于何地?这个金玉其外的江山,终究还是要交给景琰的,梅长苏当然要竭尽所能先为他摘去些败絮烂帛。林殊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梁人自相残杀,黎民号呼转徙、饥渴顿踣?

不管他曾如何削皮挫骨过,也改不了烙进血脉里的护民卫国。


                                                                                              

[1]是百度的小儿肺炎中医辨证里的病机之一,作者本身是外行

[2]《神探狄仁杰III》里提过。其实南北朝,包括唐初,盐政是比较松的,不一定有那么严苛。

【现代AU】缉毒犬的葬礼(上)

暂定题。没取个好名字真是败笔

两年前的一个缉毒犬佛牙的脑洞。

快要期末实在是忙,忙到没时间完成完整的一发完了,只得分篇

第一次写现代AU,部分情节致敬《湄公河行动》

6.26国际禁毒日,谨以此文致敬奋战在缉毒一线的人们!


我是缉毒警,自警校毕业那一年分配到警队已经十五年了。

缉毒犬是我们必不可少的战友,侦悉可疑物、抓捕毒贩,一起冲锋陷阵,一起直面枪林弹雨,这些不会说话的生灵,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存在。

然而,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从警十五年,送走了多少战友,又送走了多少无言战友,我已不愿再忆起。

我抬眼一瞥,就在陵园里看到了佛牙的墓碑。

它并非我所驯导,也从未与我一起执行过任务。实际上,它与我只有一年交集、数面之缘,却是我印象最深的缉毒犬。

而现在,与它并肩作战过的最后一位战士——指导员,也长眠在了这一片肃穆中……零星新雨再一次飘落,未拭的雨珠滞留在墓碑的阴刻文字中,把漆了红的笔画放大到了极致。

 

我初到警队那一年,佛牙已经13岁了。

它是一只雄性德国黑背。13岁之于黑背,就好比百岁之于人类。它走路时四肢都颤颤巍巍地打晃,仿若风烛残年的老人,只有狼一般的外表和凌厉的眼神,还能依稀看出几分当年威风凛凛的影子。

队里的老人告诉我,佛牙是队里的老“功狗”了,它性子很是孤僻,只认指导员一个人。其他驯导员很难接近它。

指导员姓列,曾荣立一等功——但也是在那场战斗中,他受了重伤,从此他的身体再也无力承担高强度高危险的一线任务,只得退居二线。

指导员并不曾担任过佛牙的驯导员,佛牙的驯导员我从未见过。

我那时年轻气盛,老同事们越是这样说,我就偏不服气,几次三番试图接近佛牙,可是无论我是想尽办法哄着它,还是像指导员那样安抚它陪它说话,它心情好的时候都不予理会,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差点被反咬一口,多亏了指导员火速救急。
终于有一次正好与指导员一同值班,我借机问起了佛牙。指导员终于讲起了尘封多年的它,他和他们的故事。

已年近不惑的指导员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队里的荣誉室的房门——虽然我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但对那时候的我而言,里面所有的人,都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姓名,一串简述的生平。指导员指着远处一帧已经有点泛黄的黑白照片告诉我:“那就是佛牙的驯导员,林殊。”

我定睛去瞧,照片里的人分明还是大男孩的相貌,眉眼弯弯地微笑着,灿若朝阳。我突然想起来,我曾在同一个房间见过一张与他有六七分相像的,中年人的脸。

“他是老所长的儿子。这位老所长,我也没见过。他牺牲的时候,林殊也还只是个中学生。”

“后来,有一次毒贩劫持了六七个学生,和一名老师,他们用学生的性命强迫老师给他们运毒。”

这种情况,往往是由干警假扮成人质,一来营救人质,二来寻机擒贼。

“那一次就是林殊假扮人质,他们眉眼有点像,身高也差不多。本来一切顺利,却在最后出了纰漏。”

指导员猛地吸了一口烟,又狠狠地喷了出来。出了什么纰漏,他最后也没有说,我也心照不宣地没有问。我们每一次任务都是与穷凶极恶的毒贩搏命,任何纰漏,都可能是致命的,那次,也不例外。

那一次的代价就是,干警萧景禹牺牲,林殊失踪——并且极有可能落入了毒枭之手。

 

“林伯母后来就糊涂了。景禹媳妇当时还怀着孕,五个月了。后来生了个男孩儿。他弟那年是高三,出事是在六月底,还有一周就该考试了。考完试那孩子就没再填过志愿,直接当了武警。后来,也分到了这边。”

这位林伯母后来我们队里慰问过,据老同事说,那次他们一进了她独居的房间,就传来一股没人收拾的馊臭味,五十多岁的女人形容枯槁得像一块腐木,有时候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会咧开嘴傻笑,露出的白牙像雨后从腐木上争先恐后冒出来的蘑菇。没多久,这位林伯母也去世了,身后事还是队里给料理的。

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他母亲带着他离开了这里。一开始还能从做叔叔的嘴里知道一些近况,后来……就再没人知道这对母子的任何信息了。

而那个接过哥哥的枪的少年,后来成了我初从警那位队长的前一任。他叫萧景琰,他现在,也在这里。

 

“后来是在‘悬镜’行动中——就是抓夏江,这家伙,狡兔三窟,极擅伪装,几次三番都被他逃了。要为啥叫这名啊,都恨不得有个照妖镜叫他现了原形。”指导员难得幽默一次,他丢掉早就抽无可抽的烟屁股,换了一根重新点上:“这次跟我们合作的是线人梅长苏。这人我跟萧队见过一次,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个瘾君子。”

对于我们来说,一个人是否吸过毒,一眼就能看出来。蜡黄的脸,稀疏的牙齿,以及最好辨认也最令人生厌的,身上总有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这可不是特勤们惯用的易容术能伪装出来的。

“跟这样的人共事,萧队内心很抗拒,但干咱这行的晓得,这是任务,他才不情不愿地应下来。不过梅长苏这人,样子虽然讨厌,情报还是蛮准。大伙潜伏了得有小俩月,梅长苏带来了夏江的消息。萧队假扮毒贩跟他一起和夏江接头,我们就扮成马仔,等着时机到了就抓人。”“这家伙狡猾得很,他的马仔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也怨我们,内部出了奸细,愣是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谈’了没几分钟就双方抄了家伙。”

指导员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这次显然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从他絮絮的叙述中还能看到十几年前的枪林弹雨,不难猜想那次战斗之激烈。包括萧队长、梅长苏和指导员在内很多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个梅长苏在战斗中根本没找掩体,这完全不符合常识,甚至不符合本能。还有就是,佛牙见梅长苏中弹,居然不顾向它发号施令的战士们,直接扑过去守在了他的身边。

神探梅长苏 第一回(上)

故事简介http://rongye8910.lofter.com/post/1e055a89_12dc735d

楔子http://rongye8910.lofter.com/post/1e055a89_12dc7398

第一回  有情有义济难民  无法无天贪银吏(上)


年关将近,小年这天的金陵城门,迎来送往,不减平时。时有达官贵人的车马经过,贩夫走卒也是为数不少。

萧景睿、言豫津二马并辔在金陵城外的官道上慢慢行进,两人一路有说有笑,还不忘与稳稳跟在后面的一乘普通马车中的人说笑。他们这是方才从虎丘回来的。原来今岁不比往年,金陵天寒难捱,梅长苏便应萧景睿之邀,同睿、津二人到虎丘温泉小住了数日,权做疗养。只是年关将至,景睿自是要回来过年的,而梅长苏自怂恿萧景琰踏上夺嫡之路,至今已有数月,户部刑部都如计划地换了一番血,只这是景琰数年来第一次留在金陵过年,又是这种情况,朝中但有一丝一毫变数,于筹谋十二载的江左梅郎来说,都是需要早做准备甚或未雨绸缪的。

前几日又是一番雨雪,冻得有些发硬的土上,一道道浅辙蜿蜒地向着金陵城东门的方向延伸。眼尖的言豫津先发现了什么,指着城门外一个踯躅的灰暗身影道:“景睿你看!”

萧景睿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男人抱着孩子,向出城方向茫然走着。脚机械地

抬起,又重重砸落下来,如此踏出一步,又一步。随着马儿行进,那人的脸已能看清。他深陷的眼窝里,一对不小的眼睛挂在那里看上去有些骇人,干涸的泪迹从里面漫出,纵横爬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而那双眼睛中,混杂着愤恨、哀伤,半凝不凝地停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上,那是一种复杂到让自诩走南闯北的萧景睿和自幼通透洞达的言豫津都读不出来的情绪上。

如果梅长苏此时掀开车帘,他就一定能知道、理解,甚至也曾感同身受过这种情绪,因为,那叫做——绝望。

 

三人的车马将将经过时,言豫津率先勒马问道:“这位兄台,可是遇到些难处?”

清朗的声音如春水破冰,不知不觉间融却了一层世情冷暖结下来的风霜。那汉子见他面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希望,开口便急急求道:“小女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还请贵人可怜则个!”

言豫津一怔,却见那汉子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梅长苏听闻外面动静,也要出来看看,景睿劝他外面北风正紧,让他好生安歇着,有什么事自会与他商议。

萧景睿近前问道:“豫津,怎么了?”

言豫津示意景睿自己看。只见汉子抱着的女孩儿被几层单薄的棉衣包裹着,小脸通红,呼吸有些急促,轻轻试探额头,便觉触手滚烫,情况并不大好。景睿长豫津一岁,江湖游历远比他丰富得多,见状便道:“这里风硬,不是说话的地方。”引着父女俩走到马车前,在背风的一面站定,这才问道:“兄台,路引何在?”

那汉子踌躇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片,景睿看时,却见上面只写了“方九,山阳人氏,妻丧,携女方小兰往丹阳投亲”字样,思忖片刻,道:“方九哥,你这路引是往丹阳去的,进不得金陵城的。若不嫌弃,我可在城外为你寻个馆舍,再请位大夫来为小兰诊治。先少住几日,待小兰病愈,便借与兄台些盘缠,套个马车送你父女去丹阳,可好?”

方九闻言,头却摇得拨浪鼓一般,过了半晌才叹道:“二位公子心善,俺便照实告与你了。小人原是进京告状的,先前数次都因为要往金陵来,出门不几日便被抓了。后来是山阳县一位好心的官爷教俺莫要声张,伪称投亲,开了到丹阳的路引,这才能走到金陵城外来。可……不意连日天寒,小女染了风寒,竟是越病越重……俺想求城门官爷怜见,放俺父女进城取个药,只因小人这路引……唉!”

听了这话,萧景睿也沉默下来了。他本来想着再雇一辆马车给方氏父女,接他们进城找个医馆给孩子看病的,只是年关将近,带两辆不一样的马车进城,官兵不免盘查,方九又没有进京的路引……此时长苏挑开车帘,问道:“你是进京告状的?”

方九连连称是。长苏道:“我这车上暖,你们便上来,与我挤一挤。”

景睿急道:“苏兄,你这身子……若是过了病气,岂不更糟?”

长苏温言道:“不妨的。”

景睿辩道:“可是……”

“不必可是。”长苏道,“我是久病之人,也算半个医家,自知无碍。你与豫津上马,咱们回金陵便是。城门官那里,只作我在外发病,急着回京求医,好歹我也是带了路引的。”

豫津早景睿一步想明白个中关节,便爽利利应了声。方九千恩万谢地蹭上了马车。马车有些摇晃地载着三人慢慢驶向金陵城门。

 

父女二人上得车来,长苏先看了看小兰的情状,宽慰了方九一番,又问道:“眼下年关将至,不知方九哥遇到怎样不平事,定要在这时节进京求告?”

方九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小人与乡邻原是运河纤户,祖祖辈辈吃邗沟的河工饭。”

“邗沟?便是吴王夫差开凿的古运河,南起长江,北入淮水那一条?”

“俺哪里知晓这些,不过是祖祖辈辈生在这罢了。俺这地界盐碱重,庄稼长不好,只能为纤户。虽说不曾富贵,却也吃得饱、穿得暖。可就从两年以前,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运盐船在邗沟触礁倾覆,数十万石官盐落水,那之后,……唉!”方九深深叹出一口气,舔了舔因寒冷干燥而皲裂的嘴唇,道:“那之后,但凡盐船行经邗沟,必遭倾覆,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俺们纤户遭大殃了!”

长苏心中一动:竟有这样怪事!待要细问时,却见一个小石子贴着底板从车帘外滚进来——这是方才与景睿商议的,于是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城门要到了,不管什么动静,都不可出声,更不能出来。”方九连连应声。小兰正在昏睡。

外面两位公子已然下马,向城门士兵递上了官凭。城门士兵问道:“车中何人?”

景睿道:“是苏哲先生。在下本与言小侯和苏先生同游,不料先生突然发病,只得赶回金陵。他这病发作时宜谨避风,还请军爷通融则个。”说着,取出几锭碎银悄悄塞到士兵手里。

士兵掂了掂份量。景睿又递上一份路引道:“苏先生路引在此,请军爷验看。”那士兵看也不看,只匆匆做了个瞥的动作,便大喇喇挥了挥手道:“既是苏先生病了,又有萧大公子作保,弟兄们断断没有再查的道理。”守城兵两列排开放几人车马通过,复又查下一个进城者去了。

辘辘车声通过城门洞发出有几分沉闷的回响。等到回响散去,便是真正入了这金陵城了。方九长出一口气。外面喧闹声声也提不起他瞧上一眼的兴头。冠盖满京华的盛况与他一个负屈衔冤的淮北纤户无甚干系,这病会否要走女儿的性命、这状能否告得下来,他都不知道。他依旧是低眉顺眼地坐在车里,只是细看时,那双被摧残得有几分木讷的眼里,闪出了一丝光芒——那叫希望。

不管怎样,他进了这金陵城了,已经进了这金陵城了。

马车里长苏和方九的低声交谈穿过厚重的马车帘,传到萧景睿耳中的已经所剩无几。此时即将与两双父母团聚的喜悦充塞了他的内心,他哪里知道,亲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模样不过镜花水月。更不知道,那宁国侯府和气融融烹煮了多年的羹汤下,埋着多少忠魂血、豪杰骨、生人泪。



  • 考虑到绝大多数古代人出门是要有官凭路引的,不能想去哪就去哪,所以插入了路引的事。

  • 本文伪考据,江淮盐铁转运使是《神探狄仁杰III》里的,一时查不到南北朝的盐运,就直接用了

【一个清奇的脑洞】庆余生 第二章 天火-9

【突然更新】

一股小学科学课画风的原稿被我改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这一章大概还有两更结束




“怎么,悬镜司有几间房要重搭梁,几面墙要重刷浆,朱侍郎还没数清楚?又或者,你在里面挖出了什么珍奇宝贝?还是千年干尸?

“殿下说笑了。”朱慕游道:“珍奇宝贝没见到,怪事倒是撞见不少。”

“那样魑魅魍魉横行之地,白日撞见个活鬼也不稀罕。”岳父道,“可若是什么能让见多识广的朱侍郎都觉得怪异,也必然不是寻常事。”

他们这一言一语的,我的好奇心早就熊熊燃烧了,可这副鬼屋探秘的心态终究是跟这个环境太格格不入了。我拿捏着语气,尽量不被人听出迫不及待的心情:“究竟如何怪异,愿闻其详。”

朱慕游放够了烟幕弹,才徐徐说道:“其一,过火的囚室与校尉们住的厢房,距离甚远却同时烧毁——确切地说是熔毁,不似寻常走水痕迹;其二,金石皆熔,草木却好端端的;其三,也是最可疑的,死者是同一桩案子的办案人与犯人!”

这最后一条消息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嫌疑人与办案者因为一场意外事故同归于尽,呵呵,这样的说法恐怕连刚刚三岁的女儿皎皎都骗不过。按照剧本,这也是夏江惯干的事。我问道:“夏首尊怎么说?”

“他啊,颇踌躇了一番,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事情。他觉得还是巧合。”

“世间之事,绝少巧合。大凡巧合,内中必有联系。”我说道。“只是朱侍郎理不清其中关窍,这才来求助于我?”

“殿下聪慧,正是如此。”

“不用捧我。”我笑了笑。他描述的现象居然是我闻所未闻的,就算只是科学原理,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说清楚,就更不用提再加上复杂的政治关系了。节约时间起见,还是先分析所谓‘天火’根本就是夏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的可能性吧。

“当时着火的房屋中,金石器物是熔毁的,对吗?”

“正是。”

我记得铁的熔点1500+℃,能够熔毁金属的,起火的一定不是寻常燃料。不知道古代炼铁用的是什么燃料?

“这也是卑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大凡冶铁、范铸,皆需高炉焦炭;但现场并无炭渣,何况……”

“何况是在雨中。”我接道。

“再大的火,雷雨交加之下也该浇灭了,除非……”岳父沉吟着。

“除非只有在雷雨中才能燃起的火。”我刻意加重了“雷雨”二字。岳父大人也点了点头。

“若是雨中起火……卑职倒是听说过一种矿石,遇水产气,其气味臭可燃,焰炽,可熔金石。”

遇水产气则燃,是氢气,还是乙炔?听这段描述,乙炔可能性更大。焰温可达3000+℃,熔毁金属小case。虽然我的化学不至于low到只会猜两种气体的地步,不过想想古代的科技水平和需要满足的条件,料来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

“老夫却是第一次听闻。如此说来,借此矿石于雨中引火,也并非不可能了?”

真的是燃烧吗?从那天朝会听到这个消息,我就觉得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燃烧。

“可是大人,若是矿石引火,又该如何绕开室内木器和室外草木,只烧金石?”

岳父有点迷糊,似乎也是才想到这一层:“殿下以为如何?”

“有没有可能是雷击所致?”

“不可能。”朱慕游十分笃定:“雷击人,自上而下,不裂地。其或毁屋,亦自上而下。然卑职见现场似有爆炸起于室内——这绝非雷击该有的。何况雷电亦可斫木,然室外草木无损,室内木器无伤,毫无寻常雷击之状。”

岳父问道:“老夫昔年外任,曾闻以火药伪造雷火藉以灭口的案子。云节以为如何?”

朱慕游摇了摇头:“火药非数十斤不能伪为雷。如今不是年节,用量极少。便是官营炮坊,也是不开张的。私自制炮为官府所严禁,京城尤甚。夏江还不至于蠢到自造黑火伪为雷击的地步。何况以悬镜司一手遮天之能事,要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个人,直接动手便是,完全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

岳父也说:“悬镜司直属御前,他们经办的事,只要陛下不欲查,我御史台亦无权过问。莫说瞒天过海,便是明火执仗,也无从查起呀。”

这一席话落地,四人都沉默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意外了。从已有的信息和我所知道的范围来看,不管是死者,还是熔毁的器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都是导体。这应该是一个我也叫不出名字的电现象。夏江再牛x,他也是个人,没有那个驾雷驭电的本事。

这是客观方面。

再分析主观方面。虽然事件纯属意外,但若有心人善加利用,效果肯定是非同凡响的。从便宜父皇那日早朝的表现和被他留下来私聊的内容分析,他很忌讳这件事天灾的属性。夏江如果了解皇帝了解到能利用皇帝对付我的地步,他能不知道这位皇帝陛下的小算盘是怎么打的吗?他又何必把事情推到“天火”上,惹皇帝不快呢?

“殿下,殿下?”似乎看我沉吟太久,岳父出声唤道。

我忙忙回过神来:“小婿以为,此事很可能只是天灾,但总觉绝非如此简单。既是天灾,以夏江之老练,绝不该在御前摆出那副张皇之态。”

“不错。”朱慕游亦道,“卑职亦颇感奇怪。除非……”他正要说下去,却在半途戛然而止,沉吟了片刻,忽地抬头直看向我,眼中现出些许惊色:“难道……?”

我不带表情地点点头:“我确实有此一虑。”

他转而问道:“那定损之事该如何回禀陛下?”

“该怎样讲就怎样讲。”我说道,“左右这火不是你放的,你照实说了,也免得夏江去找替罪羊。”

岳父亦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陛下也只是要你助他定损修缮,若不问起,也不必多提。”

朱慕游应下了。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他来要说的应该也说的差不多了,而关于他之前提供的信息,我还想向岳父好好打听打听那个兵部郎中杜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捞起茶杯补充了些水分,朱慕游起身道:“卑职惭愧,叨扰良久。同泰寺修缮一事还需主理,卑职这厢不得不失礼,望乞恕罪。”

我亦起身道:“朱侍郎既有要务在身,本王也不便挽留。今日所谈的事情,我记下了。你和蔡郎君,千万保重。”

朱慕游简洁道:“多谢殿下,卑职明白。”

主客辞行,我目送着他们远去。接下来的事,也只有跟岳父大人详谈了。


【一个清奇的脑洞】庆余生 第二章 天火-8

本章题目,说改就改。

一个插入脑洞生生扩写出一章来也是没谁了

那就把《破劫》推到第三章吧

我这才问朱慕游:“朱侍郎今日是与一位小友同行?”

朱慕游点头称是,向后一招手,立在远处小厮打扮的人立刻跟了上来,先向我深揖一礼,不卑不亢道:“小可蔡荃,见过祁王殿下。”

——原来是他?小说里官至刑部尚书的蔡荃?

我正在极速思考着不知道啥,一看人家还在规规矩矩地躬着身子行礼呐,赶紧迎上去:“蔡郎君不必多礼。别来无恙?”

蔡荃道:“蒙诸君抬举,小可现在金陵律学[1]为学生。”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朱慕游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也就乖觉地闭了嘴。我当然也清楚这大门口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外面暑热,诸位不如到书房一叙。府上得了些好茶,最是清心降火了。”同时引着他们进了院子。岳父自然是轻车熟路,朱慕游嘴上连说“叨扰”,脚底板却是一步不落地跟了上来。蔡同学跟在最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院子。

 

书房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茉莉芳香。几人分别落座后,作为主人,几盏清茶自然是要先备下的。我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我所不熟悉的繁文缛节上,于是趁着茶汤慢慢降温的工夫,先开了口:“朱侍郎带蔡郎君来访,想来是有要事与我商议吧?”

朱慕游点点头道:“正是。就让蔡郎君说吧。”

被点了名的蔡同学下意识整了整衣襟,道:“我那义姊,日前找了回来……她说,那家主母,似有所谋于朝中……”

义姊,找回来,主母,有所谋于朝中?这个信息量有点大,我说道:“蔡郎君,不必着急,把你所知道的前前后后,全都告诉我。”

蔡荃道:“小可那日走在街市上,忽见一众恶霸追索一女子甚急。出于义愤,小可帮她挡了过去。事后,那姑娘央问恩人姓字,小可只得相告,谁知她忽地大惊,问我可是临川人氏。我正想着她莫不是哪位同乡,就见她急急分开额前乱发,问道‘你可还认得蔡小容么?’我细看时,倒是还有几分小容姐姐的样子。

于是我请她安顿下来细说。她自述当年被卖到一大户人家做使女,后来那家先夫人病故,半年前家主续弦一悍妻,她也因此受了不少苦楚。这位新夫人自从过门,便怪异得很。他们夫妻叙话,每每令人退避三舍——从前家主可不是这样的。一日,小容偶然听到家主对新夫人说……说林帅怀疑到他了。那新夫人却说、说……”

“谅她嘴里也吐不出什么象牙来,”我调侃道,“左右林帅不在,你直说便是。放心,这等糟心话我才不告诉他。”

“她说怕他怎的,林帅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没几日蹦头了。”

“林帅是蚂蚱,那我是什么,萤火虫吗?”嘴上虽然调侃,脑子可是半分不闲,那个所谓新夫人应该就是传说中阴魂不散的滑族女人——一定是!。而她的老公又是哪颗定时炸弹?甫一出场就提供了如此爆炸消息的蔡小容,又是何方神圣?

“小可听知此事,自知事关者大,因着小容姐姐正被一众恶奴追捕,客栈是断断住不得了;带她回官学学舍吧,偏生是个女子,多有不便。小可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她扮男装同归学舍再作区处,幸得朱公仗义相助,这才得了两全之策。”

朱慕游道:“学舍虽是官办,但到底防不了歹人,还可能殃及其他后生。卑职这个正四品上工部侍郎的府邸到底不是等闲人进得来的,就将她安置在别院了。——为着这个卑职可是没少跪搓衣板遭了内子好一顿怒火。”他调侃道,“另外,蔡郎君也算是知情人,卑职这几天没让他回律学学舍,也在我这里暂住。”

我点点头:“朱侍郎有心了。”

朱慕游道:“卑职虽已供职工部多年,但断案之道也是略知一二。”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着我的眼睛道:“那个家主,是兵部郎中杜洪。”

“是他?!”一直没说话的岳父忽然脱口叫道,吓了我一跳:“大人,您——”

“无妨。”岳父亦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殿下在家倒是比在武英殿上更沉得住气些。”

我没作声,看来这个杜洪的事情不小。朱慕游道:“小容娘子现在卑职府上,殿下若想见她,卑职可以安排。只是那家人行事甚是诡秘,小容娘子所知也甚是有限。”

“她若是知道得再多些,只怕撑不到蔡郎君和你先后来救。”我简洁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莫说是她,蔡郎君与朱兄也要格外小心呀。”

朱慕游道:“殿下放心,卑职自有分寸。”

室内一时沉寂,我看他们并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的意思,但也不像要走的样子,我自顾自地喝了口茶。朱慕游启盏润了润喉咙,道:“实不相瞒,卑职还有些事情想与殿下和叶公商量商量。”

“但说无妨。”我温言道。

蔡荃有些坐立不安,看了朱慕游一眼。但见朱慕游笑道:“郎君稍安,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听听吧。”

蔡荃只好安然坐定。朱慕游沉吟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已经大概猜出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两个字:“天火。”


[1] 律学:中国古代学习法律的高等专科学校,南朝梁武帝萧衍天监四年 (505),仿宋设学馆,招纳后进,置五经及律学博士各 1人,这是律学成为专门学校的开始。


小剧场:抽风的昆虫(有一只小表弟乱入)

主角:林帅是蚂蚱,那我是什么,萤火虫吗?
林殊:景禹哥哥为什么说自己是萤火虫?
主角:blingbling的啊
林殊:听不懂。
主角:就是……夜晚最明亮的意思,明白乎?
林殊:最明亮的少年,那不是我么?明明我才是萤火虫。
主角:不对,舅舅是蚂蚱,你只能当跳蝻了。
林殊:不明白。
主角:小蚂蚱。
林殊:不对啊,你是我双料的表哥,所以如果我是小蚂蚱,你也只能是跟父帅拴在一根草上的大蚂蚱!——不对,你只是个比我大个一号两号的小蚂蚱!

神探梅长苏 楔子

神探梅长苏

楔子

大梁境内多水,河湖港汊星罗棋布,而这个河港有两处不同:一在于经它转运的大凡不是普通的货品,而是专用于皇家、宗室和王公大臣的贡品;二在于转运路线,都是先入海,再从长江口溯上金陵的。这个时候,五岭雄踞,后世沟通保水[1]和豫章水[2]的大庾岭道[3]还没有挖开,南北水路还没有沟通,要运些大宗货品北上,海路是绕不开的。

一只沉重的木箱仿佛是座山一样,压得码头工陈大郎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颤颤巍巍踩在搭在货船到大趸船之间的跳板上,直觉得下一脚就要把木板生生踩断。雇主派活时曾经威严地下过一道死命令:这批货,绝对不准见火,绝对不准乱扔,否则生死自负。于是他咬牙加把劲儿,把个箱子扛到其他几个已经堆放有序的箱子前,慢慢蹲身下去。

终于小心翼翼慎之又慎把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卸掉重担,他摇摇晃晃站起,把胸中鸟气随着一口唾沫啐将出来,抬起袖子随意蹭了蹭,又返回去准备扛下一个。

年节将至,他平时扛活的码头自然也格外忙碌,只这一次,雇主出价不菲的同时却提了这么个奇怪的要求。陈大郎久在码头,见过各种货品,自然也估量得出这该是批甚么鸟货。

“妈的,一船火硝硫磺的东西,便是一个金陵城,也够炸的了。”

“你说什么?!……”背后忽地一个阴森森的鬼蜮声音传来,惊得陈大郎登时跳了起来。他转回去看看,明明什么都没有啊。“见鬼。”他嘟囔了一句。

“你说我是鬼?!”声音再一次从背后响起,陈大郎这次是真的吓着了,身子木呆呆地一直没有转回去,他颤抖着问了一句:“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黑影走到他面前,一步一步逼近,陈大郎想往后退,脚底下却是很不争气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了。他手忙脚乱地拼命向后挪着,这一番动静把匿身船舱里偷食的老鼠惊着了,吱吱叫着要逃窜出去,就见那人袖里弹出个小石子,老鼠挨了这一记,连叫都没叫出一声,抽搐几下,一蹬腿断了气。

“蠢东西,没来由地乱叫,活该你丢性命。”那人阴恻恻道,“不想交待在这,就管住自己的舌头。”

陈大郎早就吓得发不出声了,他忙不迭地拼命点头,浑身抖个不停,一股热流涌出打湿了裤子。平白招惹了这么一个大魔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胆量感慨今日恁地晦气了。终于捱到那人走了,他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只推肚痛,匆匆向工头告罪一声,逃离了码头。

 



天渐渐地白了,一个人仍然挣命也似地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左手将一个灰布包紧紧抱护在怀,右手提着一口卷了刃的单刀——这还是他靠一记不要命的打法,豁出去背上一道口子,从歹人的手里强夺来的,也多亏它,他才没在昨晚枉送了性命。他似乎完全没了方向,只凭一口气在树林里乱撞,劈砍着拦路的野葛老藤。不时有血从他的手臂、衣襟上滴落,他已经实实在在地到了强弩之末了。

可惜,沿途滴落的鲜血,还是暴露了他的行藏。背后传来不对劲的风声,他头皮猛然一紧,本能地就地傍边一滚,一道寒光已然擦着他的脑袋飞了出去。

这一个逃命的动作似乎耗竭了他所有的气力,他以刀拄地,强撑着想爬起来,瞳仁却骤然一缩——

一双穿着快靴的脚一步步走近,青袍蒙面,手提长剑——不是别人,正是夜里的修罗!

他知道今番是不成了,可也断断没有等死的道理。他攥紧了刀柄,觑着那人又走近了一步,突然把手中钢刀一挺,和身扑了上去!

这一击,使上了吃奶的气力,志在必得。

可惜,这志在必得的一刀,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得一看。蒙面人轻飘飘跃起来闪过,手中长剑往身后只一送,他便只觉后心深凉,一截染血的剑尖从胸前透出。

蒙面人回手一拔,腥热的血从前后两个伤口喷将出来,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便大睁着双眼歪倒在地,再无声息。

一双手割断了他系紧的背带,把他那个黑布包拎起来抖了抖,从里面拈出一份几乎浸透了血的书信,展开看了看,角上还能依稀辨出“淮扬纤户泣血上告”的字样。

蒙面人掏出火折,蘸满了淮民血泪的诉纸付之一炬。

一片纸灰轻轻飘落下来,蒙面人脱去沾血的黑色外袍,里面还是一层无法分辨身份的黑袍。他小心地避开血迹,腾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吹过,落叶盘旋着飞起又散下。日头渐渐地高了,那具浴血的尸身静静横陈林中,死不瞑目的眼中映出天地倒转的景象……

 



[1] 保水:即浈江,指珠江水系北江干流的上游段,即北江源头江西省信丰县石溪湾,至广东省韶关市沙洲尾以上河段。古称保水,唐高宗时因设浈昌县而改称浈水

[2] 豫章水:章江,赣江的源头之一。古称豫章水,唐时因避豫王李旦讳改称章水

[3] 大庾岭道:唐代张九龄主持开凿的一条古驿道,沟通了长江(赣水)、珠江(北江)两大水系,成为之后中原与岭南的主要交通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