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云舒

【虺吧丙申祭】【颜色三十题之竹青】【忠柳】夜谈(一发完)

这是我有史以来写过的最长的、难度最高的伪文言文小说……三千余字正宗伪文言文,模仿古人之笔,注重细节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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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我做的)助各位不熟悉《蛇灵》故事的亲们了解一下“文忠”的生平。


元和十年[1],余还京师,旋谪柳州。闻城南杨山,时有奇事,欲往一观,然政事倥偬,未得少闲。一日,择其隙,与仆循柳江,入杨山。其山幽篁掩映,崎岖难行。不觉日暮,倦甚。忽闻飞瀑喧豗,如鸣金石。余奇之,乃振精神,引仆循声而去。但见飞瀑垂于山壁,下注清潭,有竹舍亭亭然栖其上,颇得清雅之趣。余轻扣篱门,门自开。室内似久无人居,然常得洒扫,是以虽无炊烟枕芥,竟不染纤尘。

是夜暂借宿于此。余既寝,有奇客来。其人白裳紫裾,遗世独立,眉凝忧色,目敛清光。腰悬奇物,长二尺许,其色青翠若竹,状类笛箫;久视乃觉其冷冽,隐隐有刀剑气。其人长揖入,笑曰:“隐居竹舍有日,不期今为高朋所觅,愿得一叙。”余惊而起,“先生此舍之主乎?晚生河东柳某,过杨山而迷途,日晚,乃宿于此,不意叨扰先生清修……”其人止余曰:“此地偏僻清冷,寻常人难觅其踪。君既寻来,便是有缘。愿与足下共叙。”余心甚喜,乃拱手曰“得与先生夜谈,晚生幸甚。不敢请教先生姓字?”其人大踌躇,半晌方道:“呼余‘文忠’可也”。

遂相与促膝对坐,言笑甚欢。文忠以竹叶泡茶,其色澄碧,味清甘,品之,齿颊存余香。余方细端详,初意其隐士,及孰[2]视之,凛然有侠士风。与之相谈,更觉其胸中丘壑,非小隐之士可及。唯其言谈,常涉百年前事,但涉今时事,则三缄其口,浑似不知。余愈异而疑之。

文忠忽踌躇而言曰:“今岁……何年也?”

余笑曰:“今岁元和十年也,先生不知乎?”

文忠色变。

先是,余迁柳州,一应州吏闻杨山,多色变。细询,乃曰“是山多茂竹,武后时,流人多居于此,后为官军所剿,怨灵徘徊不去,匿深竹中,夜时闻哀泣,或慷慨悲歌、扼腕切齿之声”。余素恶神鬼之说,以为皆惑而惧怖愚人,故斥之。今闻文忠之言,方疑其事,又思武陵渔人故事,踌躇再三,终宣之于口:“余观子心忧黎庶,雅望非常,乃不知今夕何夕。吾思靖节公[3]桃源故事,子欲效之乎?”

文忠微摇其头,笑而不语。沉吟良久,乃徐徐曰:“今告于柳子,柳子莫惊。文忠实非生人,已于圣历二年七月殁于洛上。身死形灭,惟孤魂一缕,飘荡无所依。吾但知时日良久,不意竟百十年有余也!此舍吾之旧居也,清幽阒静,予甚怜之,故常留连于此。予李氏宗室也,高宗年间生人,本黄国公讳譔之后,年十五,遭家变,几以族没。幸得吾师相救,得脱斧钺,徙于岭南,与师友隐匿杨山中,谋讨武氏事。尝辗转数谋,其间,人心易变,知交零落。圣历二年,吾师奇策几成,惜乎千里之堤,终溃蚁穴,事垂成而败洛水,予亦身殉之。”

余微颔首。高宗、武后时事,余尝有所闻。先从曾祖讳奭,尝得罪于武后,死高宗时。武后专权,王公贵戚殁冤案者不可胜数,眷属或徙岭外,或没籍为奴。文忠既黄公之后,必遭更以恶姓,是以其人踌躇不愿言其族姓,仅以名告。其家尝钟鸣鼎食数辈,俄顷飘零作流人伍,云泥之判,兴衰荣辱。一家如此,一国亦然。初以贞观之政,继以武后之祸;后以开元之盛,继以安史之乱。之乱分合[4],发于旦夕,然徵兆累于毫末,待少觉,积患已深矣。试观今时,犹见秦赋敛之毒,汉阉宦之祸。余不度德量力,愿以叔文等共挽之,百五十日而败,屡谪偏郡,去国千里之遥,投荒万死之地,幸得一命尚在。余思之愈切,触动肝肠,不觉涕泪交颐,声哽咽难言。

文忠察而慰余曰:“身死百年,今观旧事,皆浮云也。子何以悲切之甚也?区区不才,愿为君解忧。”

余诉以永贞[5]之事,并简言开元、天宝诸事。乃谓文忠曰:“今政归李氏,文忠夙愿当了;然子所念之李唐,非复贞观、开元时也。”

文忠曰:“文忠虽非生人,然窃观世事百年,兴衰成败,固宜天理,人力虽稍能速之、缓之,又何能逆之也!文忠生时,但以复唐为念,思李唐天下,惟李氏子当之,武氏杀伐过重,虽有功绩,终非正统。今念之,武氏苛以诸李,然德以天下,外伏[6]戎狄,内修政理,课农桑于田陇,举郎秀于坊间[7]。文忠身为宗室,固恨之切齿,而黔首安安,但乐其为政。何期李氏不肖子为政,但毁祖宗绩[8]业,外有藩镇拥兵自重,中不恤生人[9]耕织之艰、苛以重赋,内有阉宦临朝弄权,乃以为方今垄亩之间不得出陈胜、张角乎?”

余大惊,不意文忠竟出此言,欲掩其口:“先生慎言!”

文忠笑而喟叹:“子以吾为忠臣孝子乎?非也,吾乃乱臣贼子也!文忠生而为逆,今虽死,何敢期身后之名?”又曰:“使君则忠臣孝子之伦也,必为循吏,然虽有圣贤相教,举凡人事,大略如此。以使君之慧,岂不知之?”

余答曰:“晚生弱冠而中进士,尝豪言曰:‘许国不复为身谋’。今视之,诚讥嘲也。然幼蒙先贤教诲,所书所言,当以报君,何忍见奸佞当道,国运日衰乎?”

文忠叹曰:“柳使君真忠直之士也。然忠有上下之判,使君知否?”

余默然半晌,乃再拜求教曰:“晚生愚钝,望先生明言。”

文忠曰:“上忠忠于道,其次忠于人,再次忠于君。今上失德,然天道如常,生人犹待,为君子者,上应天道,下恤黎庶,其主得道,固宜佐之;其主无道,则当伐之。天下者岂一姓之私乎?”

余太息曰:“先生此言差矣。曩者[10]诸葛武侯受刘先主之托,辅后主,扶汉室,南征蛮夷,北伐曹魏,外结孙吴,内修法政,志未竟而憾终,每阅其事,辄泣下沾襟。念其本意在林泉,酬先主知遇,戎马半生,辗转千里,鞠躬尽瘁,终不负其言。武侯如非上忠,何人得称上忠乎?”

文忠正色曰:“非也。昔诸葛武侯,不肯偏安于蜀,奋昭烈[11]之遗志,出祁山者凡六,忠臣良将并皆用命,而未能挽季汉之颓:盖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汉室倾颓,其势使然也,非朝夕可挽。后主庸懦,纵得关中、陇右,复何为哉?况武侯数兴兵,所谓休养生息者,厉兵秣马也,蜀人其悦乎?是以武侯虽得忠名于身后,其所忠者君也,非上中之数。”

余叹服,乃曰:“以先生之见,何为上中之数乎?”

文忠曰:“不才安敢妄言?然权谋诡谲之事,苟非君子所谋,之乱分合之事,亦非人力所逆。使君勿悲之,但善保自身可也。子今既居柳州,当常以柳州生人为念,为善政而牧其人,德被一方。纵不得经纬天地,亦不枉丈夫此生也。”文忠忽笑曰:“子既柳氏,而致[11]柳州,其天意欤?吾料子必扬万代[12]名于是地也。”

余亦笑曰:“晚生不敢期万代名,仕虽未达,得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文忠曰:“使君如是,柳州生人诚幸甚矣。”

余但笑,长身欲起。忽觉膝髌痛甚,乃跌坐于地,轻揉捻,稍屈伸之。文忠察之,乃问曰:“子有疾乎?”

余蹙眉曰:“然。余尝谪居永州十年,其地冬苦寒湿,夏困暑湿,又被火患者三。年方不惑,竟至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然虽万受摈弃,不欲更乎其内也。”

文忠曰:“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可任其毁伤。使君自惜,是惜柳州生人也。吾少徙柳州,孰知此间瘴疠之地,蛇虫横行,倘四时之气不正,疫疠丛生矣。房前生奇草,名曰‘薤叶芸香’,口含一叶,则瘴疠不侵,邪魅不入。行山中,宜持雄黄酒淋洒外袍,蛇虫自遁。”因取其随身竹青之物,递于余曰:“吾有刃曰‘竹影’,削竹为柄,其刃轻薄如竹叶,锋锐尤甚。今赠与使君,并作防身之用。此非寻常刀兵,劲风可使之鸣,其声类洞箫。倘遇险,可为示警。”

余辞之者三,终难拂其美意,愧而纳之。出锋小试,果如其言。余赞曰:“真神兵也!”

文忠但笑。忽起,视窗外曰:“日将明,文忠当去也。望使君珍重自身,善理政务。

余拱手曰:“虽与先生隔世,早引为知己。晚生愧谢君意。若得生还中原,必至洛水之畔,往祭先生。”

二人长揖作别,忽扉启风过,文忠倏忽不见。余连呼文忠之名,杳无人应。惊视之,方见初阳映于漫山竹青,苍翠欲滴,日上三竿矣。乃知前所逢者皆梦境也,然二尺“竹影”静卧枕畔,引而见雪刃,吹而闻箫声。余睹物而思文忠音容,其生耶?其死耶?其梦耶?其实耶?

后二年,余以公务,再过杨山。尝着意寻之,竟不复见此舍,惟幽篁飞瀑如旧。风起处,竹声飒飒,“竹影”呜然相和,如子期识伯牙曲。

[1]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

[2]孰:通“熟”。下同

[3]靖节公:指陶渊明。因陶渊明私谥“靖节”

[4]即“治乱分合”。因避唐高宗李治名讳。下同

[5]即永贞元年的王叔文变法。历时仅150日。变法失败后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

[6]伏:通“服”

[7]郎:平民子弟。秀:贵族子弟。这句话指武则天首开殿试、兴武举,选拔人才。

[8]绩:即“基”。因避唐玄宗李隆基名讳。

[9]生人:即“生民”,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与前面“文忠虽非生人”里的“生人”不同。(大家还记得“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吧?)下文多处以“人”代“民”,不一一赘述。

[10]曩者:曩音nang(三声),从前,先前

[11]昭烈:指刘备。刘备谥昭烈皇帝。

[12]致:本为“治”,避唐高宗李治名讳。

[13]代:本为“世”,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下同

剩下的再不会自己去查古汉语词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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